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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09/2007

    zz&zz醴陵美食

    写得还不够全面哈,不过也大体点出来了,我跟着老爸老妈也转过不少地方了,非常了解醴陵人能跑大半个城甚至出城吃顿饭的美食精神。
    我会做醴陵小炒肉哈~
     
    回到醴陵,我请客  ---作者:虚拟城之小桃红

        县志记载邑人“顾嘴不顾身”,仔细想想倒也确实,以一个不足二十万人口的内陆中小城市,酒楼饭店何其多也。又以一个这样的小县市,竟然有三四样冠以地方名字的菜肴登上深沪大酒楼的菜谱,亦可见地方饮食文化繁华之一斑。究其实,醴陵菜已经成为湘菜中重要的组成部分。不妨稍作一番整理,也便于游子们回家之时作个参考。 

        早餐是马虎不得的。醴陵没有大工厂,也就没有脚步匆匆的上班族,所以麦当劳之类洋快餐注定要降格到作为小孩子的零食的地位。醴陵人即使是上午十点起床,也要不慌不忙踱到对面的米粉摊吃一碗滚烫的米粉的。上班的人呢,一般是先到办公室放下肩上的背包,算作报到,然后再溜出来吃早餐。所以在醴陵有个怪现象:但凡企业事业单位门口,往往就是米粉摊贩们云集的地方。至于有车一族,更是不惜穿街过巷,从城东跑到城西来吃一碗粉。眼下作兴驱车追寻的粉店有两个。一个是建安大厦的一家餐馆,牛肉米粉做得汤鲜粉嫩,特别是他们的手擀面条,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另一处就是江源小区电信局对面的桂林米粉。桂林米粉较本地米饭粗壮,难得的是哪两刀响刀肉片。店主介绍是用整块的五花肉分数次油炸而成。一碗米粉配好,店主拿过这种肉来,一苆三四刀,刀与肉,与矴板之间叮叮当当,极富节奏。夹到口中一咬,还可以听到奚索的响声。 

        至于就在一家餐馆对面的大可,主要是卖麦面。芹菜炒瘦肉的面子炒得好,只可惜主要针对的是的士司机,特别是夜班司机,哪货真价实的一大堆碗面条一般人还真拿不下来。其实,大可还卖水饺的,味道也还不错。解放路上新开张的兰州拉面館,面是拉得柔软爽口,汤也调得鲜美开胃,只是羊油不太合口味。店主的名字很有趣,叫做马二卜拉黑麦,当场制作起拉面来,手法纯熟,案板被面筋打得啪啪作响,看来应当是正宗兰州人了。 

        醴陵的正餐在中午和晚上两餐,其中又以中午最为隆重。到了晚餐就相对随便。朋友们一起聊天讲起,在株洲请客吃晚餐,一般是下午六点,在长沙定在八点也不晚,但是在醴陵请人家吃晚餐不能迟于五点,否则人家就回家去了。 
    至于就餐的去处,在醴陵请客大可不必挑那些体面的大店,倒是应当征求贵宾的口味和点菜的意向,再根据各个餐馆烹饪的独到之处来决定行止。比如打算吃鸡吧,就可以到东富镇的湘赣餐馆尝尝他的“一鸡三吃”。其实哪里最为有名的还是红烧鸡块,将大块的鸡肉闷到刚刚骨肉分离,再将酱汁等所有调味料都粘到鸡肉块上,味道浓香、淳厚。而城区珊田国道边上的土鸡店却擅长水煮鸡,将鸡肉煮出来,嫩滑之中带有几分甜味,亦是难得。 

        吃黑山羊就要到北乡的官庄,最好是租一条船到农户家中去,哪里的黑山羊从下锅炆开始,就有特别的做法,再加上当地特产的番薯粉皮角子,远较城区餐馆做的好。吃狗肉,却要到东乡的潼塘,潼塘餐馆的手撕狗肉有江西上栗的风味,也是味浓汤鲜的风格,一年之中只有冬季才有得吃哦。至于潼塘的另一家叫做耕声的餐馆,却以做回锅肉见长。无皮的猪肉,炆到相当火候再回锅一炒,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算得上是妙品。 

        倘若你寻思吃鱼,就得往南乡走,船湾酒店的煮鱼虽不及攸县正宗,但做法基本一致。攸县做法的诀窍在于鲜鱼下锅前用油酥透,再上汤闷煮,据说这汤的调制过程中要用到方便面的调味料,不知是真是假,豆瓣酱但是眼见的用的颇多。 最近,就在仙园宾馆门口也有两家号称攸县活鱼的店子开张,老板也讲着攸县话,但并不见有许多攸县人进出,大概已经被醴陵人同化了几分。在醴陵的餐馆中稍见外地风格的还算福建人开的海鲜馆。原来在城东市场里面有一家,一边卖着冰冻的从家乡运过来的海鲜,同时也开着餐馆,现在又有一个三亚渔村开业,顾客的确是以在醴陵的闽人为主。在我看来,他们的虾仁倒是很够味道。 

        至于其他,脚鱼是三湘做得地道,口味蛇还算四通的手艺过得硬,至于芙蓉的特色菜,还要算他的雪花丸子。芙蓉和三湘因为生意发达了,都有新老店之分,算是地方餐饮业做得成功的例子了。立三大道上的大唐盛世装修豪华,服务周到,很是适合请客会友,至于他的菜,我最喜欢的却只有干辣椒炒萝卜丁,他们选用的萝卜倒是与别处格外不同。 

        此外,还有几个不大的店子也有几个不错的菜式。红大妈是做快餐起家,小炒炎铁(胰腺)特别拿手。在电瓷厂门口的老店之中,生意至今火爆,厨房中一字排开的五口大炒锅当中,只有一口锅的胰腺炒得特别好,我们去三四次大约总可以碰上一次。这种以前用来喂猫的东西经他们炒出来,夹到筷子上也是一闪一闪的,特别的柔和鲜嫩。 

        烟花超市对面的三江狗肉店,招牌上号称花江狗肉,我看还不如他的猪下水做得好。醴陵小炒肉的传统炒法,加上猪杂、旺子,味道确实难得。至于纯正的小炒肉还是要到外贸宾馆对面的武记和聂姐餐馆来寻。其实,要区别是否正宗醴陵小炒肉很容易,炒出来的肉可以做饭吃,不咸不腻,稍带一点甜味就是正宗,象外地餐馆哪种飘浮一层油腻的,实在不应该叫做醴陵小炒肉。 

        解放路上的福启源有一道叫做鱼嘴巴的菜,其实就是鱼头,够鲜够辣,算得上醴陵风味。滨河路法院门口有一家沁园酒家,善做一道叫做英雄肉的,特地将肥肉切成手巴掌大一块,一通炒制下来,最后用酱油上色,一点不觉得油腻,颇有一种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英雄感觉。房产局巷子里的追日酒店却特别擅长蒸香干。几个少妇站在柜台上热情地介绍,这种用新鲜红辣椒蒸出来的香干,竟有几分滑嫩,能够吃出辣中带甜的味道来。邮政局门口新开的厨艺善于做一道叫土匪猪肝的菜,满盘子都是油炸出来整只的朝天椒,胆大的咬一只,有一股特别的焦香,胆小的只好专门翻找掩藏其中的鲜嫩的猪肝,同样有一股难得的焦香。 

        除此以外,胜利路上以兰桂坊为中心的清一色的蒸菜馆,那是为周末陪着夫人逛街的一家子准备的;滨河路上的快餐店则常有值完班匆匆赶回城来的乡镇干部集会。席间饮用的酒水大多也就是椰岛鹿龟酒和二两装的邵阳大曲或者酒中酒霸。这些中式的饭馆都适宜于划船行酒令,西式的餐厅也有两间,一间是解放路上的塔克堡,另一间是建设西路的浩斯。其实两间都是同一个老板经营,将钢琴、电脑搬进传统的食堂,倒是带给醴陵人一种崭新的饮食生活习惯。 

        醴陵人的饮食还不仅如此,每当华灯初上,白天绿树成阴的滨河路一下子冒出许多夜市摊来。沿着街道的临河一侧,红白相间的蒙古包一路排开,对面则是首尾衔接摆满各种菜肴的案板,案板前每户一个落地的约莫一米高的灯箱招牌,案板后面就是洋铁桶改造的炉火,火炉上放着一直黝黑的炒锅,或者是一壶嘟嘟直响的开水。前后延绵超过三华里,情形颇为壮观。这些夜市摊档以炒菜为主,可以放肆地喝啤酒,几乎一半以上的年轻人都是在这样的蒙古包中和伙伴们一起渡过自己的生辰之夜的。这夜市摊点其实菜的花色相同,手艺也分不出高低来,有时候你在前面的摊点讨价还价,觉得贵了,转到下一个摊点坐下来,其实他们还是一家子的,这里客人多忙不过来,还得到前面的摊点炒好端到你的桌子上来。 

        倘若你喜欢烧烤,醴陵只有两个去处,一个是滨河路的西山大桥北侧引桥下,这里是一个小小的烧烤广场。另一个在西山岭上,左权将军塑像的下首,也是特意设计的烧烤城,有十几个摊位经营。 

        零星的夜市还有五里牌,就在车顿桥一带,以煮龙虾出名,现在马上要建渌江三大桥了,生意肯定要受影响。李家排在市政府右侧往福仙山庄的岔道边上,江源的财源塔下也有一些,照例是在路边或者屋檐下挂一个灯箱招牌,排开三五张到十数张小方桌子,经营的品种也无外乎龙虾、嗦螺之内。至于南门的啤酒鸭、东门上的鹅翅膀早已成为醴陵人的记忆了。
    16/06/2006

    捕梦网

    心地 发表于 2006-6-15 22:17:54


    亲爱的,我只能送你一只最特别的捕梦网。

    捕梦网是印第安人用来驱噩梦的避邪物。 当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照到捕梦网上,噩梦就被粘在网上,好梦就通过网的羽毛过滤留下来。他们用来挂在窗沿,阻挡恶梦进来,防止好梦流走。有智慧的捕梦者还能解梦,能在梦里日行千里,在梦里捕获猎物——情人或者野兽。噩梦不一定是恶梦,令人恐惧的梦不一定就是不好的,往往正是这些梦给我们更大的智慧以应对未知的变故。

    真正印第安人的捕梦网制作并不容易。首先做一个大圆框,有的用柳枝做成,有的用干葡萄藤、香柏木枝条或野梅树枝。再用仙人掌的刺作针,在环上钻孔。然後用植物的纤维丝绞成双股绳在孔中来回穿绕,仿效蜘蛛的织网图案做成一张网。这种植物海有讲究,最好是用一种叫世纪植物的茎纤维来做,现在是珍稀的植物,它们要一百年才开一次花呢。

    缠缠绕绕之后,中间留一个圆洞,或者是一滴眼泪的形状。 有的部落也用动物的肌腱来做缠绕,猫的肠子据说是最好的材料之一(世界上很多的宗教风俗里,猫都是有灵性的神物和宠物。)动物的肌腱用牙齿嚼烂了,柔软有弹性后才用。在这个圆环之外,结上香草,丝绸,鼠尾草、羽毛、皮革、珠子、水晶石和各种玛瑙翡翠石头。羽毛是来自印第安人视为神灵的鹞鹰,珠子是用贝壳打磨出来的。

    圆圈代表太阳和太阳的运转周期。 一般捕梦网有8个点将缠线和圆圈连接,象征蜘蛛的8条腿。 羽毛象征空气、呼吸以及创造力。羽毛的千万只毛手用以捕捉梦中低吟的神示和专讲给孩子们的哲理。网代表力量,珠子表明梦的意义。透明的珠子是创造力,魔力和宇宙的变化;贝壳代表情绪和潜意识的来源,还有护卫避邪的作用。 石头代表地母。种子代表创造,丰收和奇迹。 水晶石则按颜色分,有不同的隐语。鹿角和各类动物骨头是给人活力和耐力的,当然不同的动物也有不同的疗效。木片则代表成长和根基。兽皮、干燥花、锡纸、陶片,等等,几乎所有被认为是贵重吉利的东西都可以缠在上面。捕梦网也讲究金木水火土五行平衡,羽毛和透明的石头象征水,动物骨头象征火,其他的不言自明。

    中间的那个圆洞也有说法。有一个圆圈的捕网是正式用于驱除噩梦的;有两个圈的网带来和谐安宁,这两个圆圈中心也有符号,代表捕网的主人的内心世界,如果这捕网灵验的话,它会平衡捕网主人的内心矛盾,从而影响他周围人的情绪和“气场”。三个圈的捕梦网代表身体思想和灵魂的统一,这是最难做的网,是捕梦网里的“高科技”。

    我见过很多不同形状、颜色和材料的捕梦网。虽然印第安各个部落的工艺、制作和材料千差万别,艺人们的巧思设计也已经超出了捕梦的范围,甚至可以帮助你与灵界沟通,传达神灵的信息和治病,也可以说是一个古老的巫术法器和“蛊药”。

    捕梦网也是印第安人的图腾木,记录着一代代生生不息的灵魂和天长地久的祈愿。老祖母把捕梦网挂在宝宝睡的摇篮顶上,羽毛飘飘带给孩子温柔的甜梦。新婚的年轻人把它挂在婚床边,婚姻一定美满和谐。 我们说好梦难圆,印第安人的好梦总是能圆。它们能穿过中间的那个小圆洞。各种宝石和珠子代表年轮记忆,知识和上一辈人传下来的智慧。有魔法的捕梦网能卜吉凶祸福,携带来世今生以及下一代人的生死祸福的信息。

    在印第安人的各个部落,关于捕梦网流传着美丽的故事。 第一个传说是讲古时候,印第安人为蜘蛛噩梦惊扰,却无人能解梦。 有一个老药师做了这样的一个梦: 一个蜘蛛女每天都勤劳地在一个老祖母的床边织网,一天老人的孙子跑来喊:奶奶!有蜘蛛在你的床上爬! 他正想要一脚踩死这蜘蛛,老祖母连忙说:别伤了我的蜘蛛女。为了报答老人的救命之恩,蜘蛛女就织了一个大大的亮晶晶的网,织完了就把它挂在一棵柳树上。 第二天老人起来,曙光照在捕梦网上,一个先知的声音对她说:这些珠子就是你在梦中力量和智慧的结晶。恶梦会被粘在网上,随着第一缕阳光融化,把这个网的织法交给你部落里的人,这是万能的灵药。

    老药师把这个梦告诉大家,叫大家都学会做捕梦网,从此后,他们就不再为噩梦惊扰,世事从此太平。

    还有一个关于古代奥吉维国(Ojibwe)的传说。说是古国的人都住在一个叫乌龟岛的地方,这个岛上的蜘蛛女常为摇篮里的宝贝做捕梦网。一天腊库塔(Lakota)的老祭师在一个高山上看到了一个神迹。 在这个神迹里,伊科托米(Ikatomi)圣人以蜘蛛人的模样现形。 伊科托米说只有老祭师才懂得话。 这个老祭师带着一个柳树条的框子,上面匝上羽毛、马鬃、珠子以及其他供奉物,伊科托米蜘蛛人就在这框子上织网。 他一遍织网,一边说:这个圆环代表生命的轮回, 从婴儿到老年,又如何化身变成下一代的人。但是天地始终都有善恶二力,如果你听从了善力,你的部落就会兴旺,如果跟随了恶势力,你们就会衰亡。自然界里会有所有这些能量的启示。 说完这些,依科托米就把网织好了。他又说道:你看,这个网是一个圆圈,但是中间有一个圆洞。噩梦和恶势力会从这个圆洞掉下去,好梦和神赐的吉祥留在网上。把它的奥秘讲给你的部落,天命都写在上面,这个捕梦网是你们的命运之神。腊库塔的老祭师把这捕梦网带回部落,从此印第安人把它作为吉祥驱邪之物。

    这两个故事对中间那个圆洞的解释正好相反。不管怎样,从那个洞里穿过的是好梦还是恶梦,我们只要念动这句咒语:好梦留下,噩梦走开。捕梦网就会灵验。
    15/06/2006

    周末

    心地 发表于 2006-6-14 20:06:40

    周末

    三毛

        星期六,父亲母亲的登山朋友们相约去神木群中旅行,要两日方能回来。
        原先父母是算定了我也同去的,游览车内预先给订了位子,在朋友间也做了女儿同去的承诺。
        在父母的登山旅行中必有车内唱歌表演之类的节目。尤其是一位沐伯伯,前年开始勤练《橄榄树》这首歌,他是父母挚爱的朋友,唱这条歌无非是想令我欢喜。虽然这样迁就答应在车上唱歌我听,而我,却是连籍口也不肯找的拒绝参加。
        之所以不去旅行,实在是习性已成。结群同游的事情最辛苦的是不能独处。再说万一长辈们命我唱个歌什么,那便难堪了。
        众乐乐的事情在我来说仍是累人,而且艰难。
        父母中午才离开台北,我的不肯参加或许伤了他们的心。孝而不顺一向是自知的缺点,万里游子,只不过归来小歇,在这种事情上仍然做得自私。有时候我也不很明白自己。
        母亲离家时依依叮咛冰箱里有些什么食物,我口中漫应着,将父母往门外送,竟无一丝离情。
        对着一室寂寂,是骇然心惊,觉得自己这回做得过分。又骇只是不陪父母出游,竟然也会有这样深重的罪恶感,家庭的包袱未免背得太沉重了。
        我将大门防盗也似的一层层下了锁,马上奔去打电话给姐姐和弟弟——这个周末谁也不许回父母家来,理由对他们就也简单了,不要见任何人。
        在台湾,自己的心态并不平衡,怕出门被人指指点点,怕眼睛被人潮堵住,怕电话一天四十几个,怕报社转来的大批信件,更怕听三毛这个陌生的名字,这些事总使我莫名其妙的觉着悲凉。
        每一次,当我从一场座谈会,一段录音访问,一个饭局里出来,脸上虽然微微的笑着,寂寞却是彻骨,挥之无力,一任自己在里面恍惚浮沉,直到再不能了。
        本性最是爱玩的人,来了台湾,只去了一趟古老的迪化街,站在城隍庙的门口看他们海也似的一盏盏纸灯,看得痴迷过去。
        那一带是老区,二楼的窗口间或晒着大花土布做成的被套,就将那古代的桃红柳绿一个竹竿撑进了放满摩托车的回廊。午后恹恹的阳光下,看见这样的风景,恍如梦中,心里涨得满满的复杂滋味,又没有法子同谁去说。
        在每一个大城里,我的心总是属于街头巷尾,博物馆是早年的功课和惊叹,而今,现世民间的活泼才是牢牢抓住我的大欢喜。
        只是怀念迪化街,台北的路认识的不多。
        迪化街上也有行人和商家,一支支笔塞进手中,我微微的笑着写三毛,写了几个,那份心也写散了,匆匆回家,关在房间里话也懒得讲。
        自闭症是一点一点围上来的,直到父母离家,房门深锁,才发觉这种倾向已是病态得不想自救。
        那么就将自己关起来好了,只两天也是好的。
        记事簿上的当天有三个饭局,我心里挣扎得相当厉害,事先讲明时间不够,每个地方到一会儿便要离开,主人们也都同意了。
        再一想,每个地方都去一下诚意不够,不如一个也不去。
        电话道歉,朋友们当然大呼小叫了一场,也就放了我。我再度去检查了一下门锁,连那串铁链也给它仔细扣上。窗子全关,窗帘拉上,一屋的明暗里,除了寂寂之外,另有一层重重的压迫逼人。
        我将电话筒拿起来放在一边,书桌上读者的来信叠叠理清全放进衣箱里去。盆景搬去冲水,即便是后面三楼的阳台,也给锁了个没有去路。
        然后我发觉这两幢里面打通的公寓已成了一座古堡,南京东路四段里的一座城堡。我,一个人像十六世纪的鬼也似的在里面悄悄的坐着啃指甲。
        回台时带的夏天衣服没有几件,加纳利群岛没有盛夏,跟来的衣服太厚了。
        那次迪化街上剪了两块裙子布,送去店里请人做,拿回来却是说不出有什么地方不合意,虽然心中挑剔,当时还是道谢了,不敢说请人再改的话,毕竟人家已经尽心了。一向喜欢做手工,慢慢细细的做,总给人一份岁月悠长,漫无止境的安全和稳当。
        我趴在地毯上,将新裙子全部拆掉,一刀一刀再次剪裁,针线盒中找不到粉块,原子笔在布的反面轻轻细细的画着。
        原先收音机里还放着音乐,听了觉得外界的事物又是一层骚扰,拍一下给它关掉了。
        说是没有耐性的人,回想起来,过去每搬一次家,家中的窗帘便全是日日夜夜用手缝出来的。
        最爱在晚饭过后,身边坐着我爱的人,他看书或看电视,我坐在一盏台灯下,身上堆着布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将那份对家庭的情爱,一针一针细细的透过指尖,缝进不说一句话的帘子里去。然后有一日,上班的回来了,窗口飘出了帘子等他——家就成了。
        有一年家里的人先去了奈及利亚,轮到我要去的前一日,那边电报来了,说要两条短裤。
        知道我爱的人只穿斜纹布的短裤,疯了似的大街小巷去找,什么料子都不肯,只是固执而忠心的要斜纹。
        走到夜间商店打烊,腿也快累断了,找到的只有大胖子穿的五十四号,我无可奈何的买下了。连夜全部拆开剪小,五十四号改成四十二号,第二日憔悴不堪的上飞机,见了面衣箱里拿出两条新短裤,自己扑倒在床上呻吟,细密的针脚,竟然看不出那不是机器缝出来的东西。
        缝纫的习惯便是这么慢慢养成了,我们不富裕,又是表面上看去朴素,其实小地方依旧挑剔的人,家中修改的衣物总是不断的。
        难得回到自己的国家来,时间紧凑,玩都来不及才是,可是这生活少了一份踏实和责任,竟有些迷糊的不快乐和茫然。天热得令人已经放弃了跟它争长短的志气。冷气吵人,电扇不是自然风,窗子不肯开,没有风吹进来。
        整整齐齐的针脚使自己觉得在这件事上近乎苛求,什么事都不求完美的人,只是在缝纫上付出又付出,要它十全十美。而我,在这份看来也许枯燥又单调的工作里,的确得到了无以名之的满足,踏踏实实的缝住了自己的心。
        开始缝裙子是在正午父母离家时间,再一抬头,惊见已是万家灯火,朦胧的视线里,一室幽暗,要不是起身开灯,那么天长地久就是一辈子缝下去都缝不转的了。
        深蓝底小白点的长裙只差荷叶边还没有上去,对着马上可以完工的衣服,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喜悦。这便有如旅行一般,眼看目的地到了,心中总有那么一份不甘心和怅然。
        夜来了,担心父母到了什么地方会打长途电话回来,万一电话筒老是搁着,他们一定胡思乱想。当然知道他们担心什么,其实他们担心的事是不会发生的,这便是我的艰难了。
        刚刚放好电话,那边就响过来了,不是父母,是过去童年就认识的玩伴。
        “我说你们家电话是坏了?”
        “没有,拿下来了。”
        “周末找得到你也是奇迹!”
        我在这边笑着,不说什么。
        “我们一大群老朋友要去跳舞,都是你认识的,一起去吧!”
        “不去哦!”
        “在陪家里人?”
        “家里没人,一直到明天都没有人呢!”
        “那你是谁?不算人吗?”那边笑了起来,又说:“出来玩嘛!闷着多寂寞!”
        “真的不想去,谢罗!”
        那边挂了线,我扑在地上对着那滩裙子突然心恸。要是这条裙子是一幅窗帘呢!要是我缝的是一幅窗帘,那么永远永远回不去了的家又有谁要等待?
        冰箱里一盆爱玉冰,里面浮着柠檬片,我爱那份素雅,拿来当了晚饭。
        吃完饭,倒了一盆冰块,躺下来将它们统统堆在脸上,一任冷冷的水滴流到耳朵和脖子里去。
        电视不好看,冰完了脸再回到裙子上去,该是荷叶边要缝窄些了。
        想到同年龄的那群朋友们还在跳舞,那一针又一针长线便是整整齐齐也乱了心思。即便是跟了去疯玩,几小时之后亦是曲终人散,深夜里跑着喊再见,再见,虽然也是享受,又何苦去凑那份不真实的热闹呢!
        针线本不说话,可是电话来过之后,一缕缕一寸寸针脚都在轻轻问我:“你的足迹要缝到什么地方才叫天涯尽头?”
        针刺进了手指,缓缓浮出一滴圆圆的血来。痛吗,一点也不觉得。是手指上一颗怪好看的樱桃。
        这么漂亮的长裙子,不穿了它去跳圆舞曲,那么做完了就送人好了。送走了再做一条新的。
        邻居不知哪一家人,每到夜间十二点整,闹钟必定大鸣。一定是个苦孩子考学校,大概是吃了晚饭睡一会儿,然后将长长的夜交给了书本。
        闹钟那么狂暴的声音,使我吓了一跳,那时候,正穿了新裙子低头在绑溜冰鞋。家里都是地毯,走几步路都觉得局促。燠热的夜,胶水一样的贴在皮肤上,竟连试滑一下的兴致都没有,懒懒的又脱了鞋子。
        听说青年公园有滑冰场,深夜里给不给人进去呢!
        这座城堡并不是我熟悉的,拉开窗帘一角看去,外面只是一幢又一幢陌生的公寓,看不见海上升起的那七颗大星。夜,被夏日的郁闷凝住了,不肯流过。拂晓迟迟不来,那么我也去储藏室里找我的旧梦吧!
        这个房间没有什么人进来的,一盏小黄灯昏暗,几层樟木箱里放着尘封的故事。
        每一次回台湾来,总想翻翻那本没有人再记得的厚书,重本红缎线装的厚书又被拿了出来,里面藏着整个家族生命的谜。
        《陈氏永春堂宗谱》放在膝盖上,一个一个祖先的灵魂在幽暗的光影里浮动,那些名字像鬼,可是他们曾经活活的一步一步从河南跋涉到浙江,再乘舟去定海。四百年的岁月重沉沉的压在第几世子孙的心头。到我陈家已是第几世了?宗谱里明明写着:“女子附于父传之末仅叙明夫婿姓名不具生卒年月日者以其适人详于夫家也。”
        难道女子是不入宗谱的吗?在我们的时代里,父亲将为我续下一笔吗?
        最爱细读祖父传奇的故事,辛酸血泪白手成家的一生。泰隆公司经售美孚煤油,祥泰行做木材生意,顺和号销启新水泥,江南那里没有他的大事业。可是祖父十四岁时只是一个孤伶伶小人儿,夹着一床棉被,两件单衣和一双布鞋到上海做学徒出来的啊!
        晚年的祖父,归老家乡,建医院,创小学,修桥铺路,最后没有为自己留下什么产业,只是总在庙里去度了余生,没有见过面的祖父,在我的身上也流着你的血液,为什么不列上我一个名字呢!
        家谱好看,看到祖宗茔葬的地点,便是怕了。
        他们的结尾总是大大的写着:“坟墓。”下面小字,葬什么什么地方,曾祖父葬“下屋门坐南朝北栏土坟门大树下。”
        我放好了家谱,逃出了那个满是灵魂的小房间。柜子里翻出了自己小时候的照片,看看影中以前的自己,竟然比见了鬼还陌生。
        岁月悠悠,漫长没有止境,别人活了一生,终就还得了一个土馒头。那我呢,已活了几场人生了,又得了些什么?
        想到身体里装着一个生死几次的灵魂,又吓得不敢去浴室,镜里的人万一仍是如花,那就更是骇人心碎了。
        深夜的电话忘了再拿下来,是几点了,还有人打进来找谁?我冲过去,那边就笑了。
        “知道你没睡,去花市好不好?”
        “深夜呢!”我说。
        “你看看天色!”
        什么时候天已亮了。
        “是不去的,门都上锁了,打不开!”
        “一起去嘛!也好解解你的寂寞。”
        听见对方那个说法,更是笑着执意不去了。
        寂寞如影,寂寞如随,旧欢如梦,不必化解,已成共生,要割舍它倒是不自在也不必了。
        我迷迷糊糊的在地毯上趴着,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又是好一会不知身在何处。
        多么愿意便这样懒懒的躺下去,永远躺在一棵大树下吧!
        可是记事簿上告诉我,这是台北,你叫三毛,要去什么地方吃中饭呢!
        门锁着,我出不去。开锁吗,为什么?
        知道主客不是自己,陪客也多,缺席一个,别人不是正好多吃一份好菜。
        打电话去道歉,当然被骂了一顿,童年就认识的老朋友了,又骂不散的。
        我猜为什么一回台湾便有些迷失,在家里,完全的呵护拿走了生命的挑战和责任,不给负责的人,必然是有些不快乐的。
        回来好多天了,不会用母亲的洗衣机,胡乱将衣服用手搓了一下,拿去后阳台上晒。
        对面后巷一个主妇也在晒衣服,我向她笑了一笑。她好像有些吃惊,还回头看了一下。回什么头呢,你又不是在街上,当然是专门笑给你的嘛!
        “你们的盆景长得真好呀!”我喊了过去。
        她是不惯这种喊话的,看得出来。僵僵的瞄了我一眼,纱门碰的一响,人是不见了。
        我慢慢的给竹竿穿衣服,心惊肉跳的,怕衣服要跌到楼下去。
        一盆素心兰晒到了大太阳,懒得搬它进房,顺手撑起一把花伞,也算给它了一个交代。
        这回离开,该带一把美浓的桐油纸伞走罗!
        伞是散吗,下雨天都不用伞的人,怎么老想一把中国伞呢!
        以前做过那么一个梦;伦敦雨雾迷镑的深夜街头,孤伶伶的穿了一条红艳如血的长裙子,上面撑着一面中国桐油伞,伞上毛笔写着四个大字——风雨英雄。
        醒来还跟身边的人笑了一大场,那么幼稚的梦,居然会去做它,好没格调的。
        弟弟打电话来,说是全家去故宫看好东西去,问我也去吗。我不去,星期天的故宫更是不去了。
        还有一条裙子没有改,这条才是奇怪,三段式的颜色,旗子一样。
        当时裁缝做得辛苦,还笑着对我说:“这么大胆的配色一辈子还没做过。”拿回新裙子,才觉得反面的布比较不发亮,这种理由不能请人再改,于是全部拆开来给它翻个面。
        热热闹闹寂寞的星期天啊,我要固执的将你缝进这条快乐而明艳的裙子里去。
        幻想这是一幅船旗,飘扬在夏天的海洋上。
        嗅到海洋特有的气息,觉着微风拂面长裙飞舞,那片蓝澄澄的晴空,正串起了一架彩桥,而我,乘风破浪的向那儿航去。
        船旗有许多种,代表不同的语言和呼唤。
        我的这一幅只要拿掉一个颜色,就成了一句旗语——我们要医生!
        奇怪,是谁教我认的旗帜,又有谁在呼唤着医生!我寂寞的女人啊!你在痴想什么呢!
        抬头望了一眼书桌上的放大照片,我的眼光爱抚的缠着照片里的人缱绻的笑了。什么时候,又开始了这最亲密的默谈,只属于我们的私语。
        船长,我的心思你难道不明白吗,一切都开始了,我只是在静心等待着,等待那七颗星再度升空的时候,你来渡了我去海上!
        家里死一般的寂静,针线穿梭,没有声音。
        将这未尽的青春,就这样一针一针的缝给天地最大的肯定吧!
        午后的夏日没有蝉声,巷口悠长的喊声破空而来——收买旧报纸旧瓶啊——
        我停了针线,静听着那一声声胜于夜笛的悲凉就此不再传来。可是那声音又在热炽如火的烈日下哀哀的一遍又一遍的靠近了。
        想到父亲书房铁柜上那层层叠叠的报纸,几乎想冲下楼去,唤住那个人,将报纸全部送给他,再请他喝一碗凉凉的爱玉冰。
        可是我不知父亲的习惯,他收着报纸是不是有另外的用途。又疑心母亲的钱是藏在什么报堆里,怕送走了一份双方的大惊吓。
        竟是呆呆的听着那唤声渐行渐远,而我,没有行动,只是觉着滋味复杂的辛酸。
        再去阳台上摸摸衣服,都已经干了。将竹竿往天上一竖,蓝天里一件一件衣服直直的滑落下来,比起国外的晒衣绳又多了一份趣味,这陌生的喜悦是方才懂的,居然因此一个人微笑起来。
        绉绉的农服在熨斗下面顺顺贴贴的变平滑了,这么热的天再用热气去烫它们,衣服都不反抗,也是怪可怜的,它们是由不得自己的啊!
        昨天吃的爱玉冰碗没有冲洗,经过厨房一看,里面尽是蚂蚁。
        不忍用水冲掉这些小东西,只好拿了一匙砂糖放在阳台上,再拿了碗去放在糖的旁边,轻轻的对它们说:“过来吃糖,把碗还给我,快快过来这边,不然妈妈回来你们没命罗!”
        想到生死的容易,不禁为那群笨蚂蚁着急,甚而用糖从碗边铺了一条路,它们还是不肯出来。
        我再回房去缝裙子,等蓝色的那一段缝好了,又忍不住想念着蚂蚁,它们居然还是不顺着糖路往外爬。
        我拿起碗来,将它轻轻的丢进了垃圾筒。就算是妇人之仁也好,在我的手中,不能让一个不攻击我的生命丧失,因为没有这份权利。
        三层的裙子很缓慢的细缝,还是做完了。我的肩膀酸痛视线朦胧,而我的心,也是倦了。
        我将新裙子用手抚抚平,将它挂在另外一条的旁边。
        缝纫的踏实是它的过程,当这份成绩放在眼前时,禁不住要问自己——难道真的要跟谁去跳圆舞曲,哪儿又响着夏日海上的微风呢!
        去浴室里用冷水浸了脸,细细的编了辫子,换一件精神些的旧衣,给自己黯淡的眼睛涂亮,憔悴的脸上只一点点淡红就已焕发。可是我仍然不敢对镜太久,怕看见瞳仁中那份怎么也消失不了的相思和渴望。
        星期天很快要过去了,吹不着海风的台北,黄昏沉重,翻开自己的电话簿,对着近乎一百个名字,想着一张张名字上的脸孔,发觉没有一个可以讲话的人。
        在这个星期天的黄昏里,难道真的跟谁去讲两条裙子的故事。
        听见母亲清脆的声音在楼下跟朋友们道别,我惊跳起来,飞奔到厨房去,将那一小锅给我预备的稀饭慌忙倒掉,顾不得糟蹋天粮,锅子往水槽里丢下去。
        父母还没有走上楼,我一道道的锁急着打开,惊见门外一大盒牛奶,又拾起来往冰箱里乱塞。
        他们刚刚进门,便笑着迎了上去:“回来啦!好不好玩?”母亲马上问起我的周末来,我亮着眼睛喊道:“都忙不过来吔!只有早饭是在家里吃的,乱玩了一大场,电话又多,晚上还跟朋友去跳了一夜的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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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出的只是缝纫的部分。

    拾荒梦

    心地 发表于 2006-6-14 19:51:05

    拾荒梦

    三毛

      在我的小学时代里,我个人最拿手的功课就是作文和美术。当时,我们全科老师是一个教学十分认真而又严厉的女人。她很少给我们下课,自己也不回办公室去,连中午吃饭的时间,她都舍不得离开我们,我们一面静悄悄的吃便当,一面还得洗耳恭听老师习惯性的骂人。
        我是常常被指名出来骂的一个。一星期里也只有两堂作文课是我太平的时间。也许老师对我的作文实在是有些欣赏,她常常忘了自己叫骂我时的种种可厌的名称,一上作文课,就会说:“三毛,快快写,写完了站起来朗诵。”
        有一天老师出了一个每学期都会出的作文题目,叫我们好好发挥,并且说:“应该尽量写得有理想才好。”
        等到大家都写完了,下课时间还有多,老师坐在教室右边的桌上低头改考卷,顺口就说:“三毛,站起来将你的作文念出来。”
        小小的我捧了簿子大声朗读起来。
        “我的志愿——
        我有一天长大了,希望做一个拾破烂的人,因为这种职业,不但可以呼吸新鲜的空气,同时又可以大街小巷的游走玩耍,一面工作一面游戏,自由快乐得如同天上的飞鸟。更重要的是,人们常常不知不觉的将许多还可以利用的好东西当作垃圾丢掉,拾破烂的人最愉快的时刻就是将这些蒙尘的好东西再度发掘出来,这……”
        念到这儿,老师顺手丢过来一只黑板擦,打到了坐在我旁边的同学,我一吓,也放下本子不再念了,呆呆的等着受罚。
        “什么文章嘛!你……”老师大吼一声。她喜怒无常的性情我早已习惯了,可是在作文课上对我这样发脾气还是不太常有的。
        “乱写!乱写!什么拾破烂的!将来要拾破烂,现在书也不必念了,滚出去好了,对不对得起父母……。”老师又大拍桌子惊天动地的喊。
        “重写!别的同学可以下课。”她瞪了我一眼便出去了。于是,我又写:
        “我有一天长大了,希望做一个夏天卖冰棒,冬天卖烤红薯的街头小贩,因为这种职业不但可以呼吸新鲜空气,又可以大街小巷的游走玩耍,更重要的是,一面做生意,一面可以顺便看看,沿街的垃圾箱里,有没有被人丢弃的好东西,这……”
        第二次作文缴上去,老师划了个大红叉,当然又丢下来叫重写。结果我只好胡乱写着:“我长大要做医生,拯救天下万民……”。老师看了十分感动,批了个甲,并且说:“这才是一个有理想,不辜负父母期望的志愿。”
        我那可爱的老师并不知道,当年她那一只打偏了的黑板擦和两次重写的处罚,并没有改悼我内心坚强的信念,这许多年来,我虽然没有真正以拾荒为职业,可是我是拾着垃圾长大的,越拾越专门,这个习惯已经根深蒂固,什么处罚也改不了我。当初胡说的什么拯救天下万民的志愿是还给老师保存了。
        说起来,在我们那个时代的儿童,可以说是没有现成玩具的一群小孩。树叶一折当哨子,破毛笔管化点肥皂满天吹泡泡,五个小石子下棋,粉笔地上一画跳房子,粗竹筒开个细缝成了扑满,手指头上画小人脸,手帕一围就开唱布袋戏,筷子用橡皮筋绑绑紧可以当手枪……那么多迷疯了小孩子的花样都是不花钱的,说得更清楚些,都是走路放学时顺手捡来的。
        我制造的第一个玩具自然也是地上拾来的。那是一支弧形的树枝,像滚铁环一样一面跑一面跟着前面逃的人追,树枝点到了谁谁就死,这个玩具明明不过是一枝树枝,可是我偏喜欢叫它“点人机”,那时我三岁,就奠定了日后拾荒的基础。
        拾荒人的眼力绝对不是一天就培养得出来的,也不是如老师所说,拾荒就不必念书,干脆就可以滚出学校的。我自小走路喜欢东张西望,尤其做小学生时,放学了,书包先请走得快的同学送回家交给母亲,我便一人田间小径上慢吞吞的游荡,这一路上,总有说不出的宝藏可以拾它起来玩。
        有时是一颗弹珠,有时是一个大别针,有时是一颗狗牙齿,也可能是一个极美丽的空香水瓶,又可能是一只小皮球,运气再好的时候,还可以捡到一角钱。
        放学的那条路,是最好的拾荒路,走起来也顶好不要成群结队,一个人玩玩跳跳捡捡,成绩总比一大批人在一起好得多。
        捡东西的习惯一旦慢慢养成,根本不必看着地下走路,眼角闲闲一飘,就知那些是可取的,那些是不必理睬的,这些学问,我在童年时已经深得其中三昧了。
        做少女的时代,我曾经发狂的爱上一切木头的东西,那时候,因为看了一些好书,眼光也有了长进,虽然书不是木头做的,可是我的心灵因为啃了这些书,产生了化学作用,所谓“格调”这个东西,也慢慢的能够分辨体会了。
        十三岁的时候,看见别人家锯树,锯下来的大树干丢在路边,我细看那枝大枯枝,越看越投缘,顾不得街上的人怎么想我,掮着它走了不知多少路回到家,宝贝也似的当艺术品放在自己的房间里,一心一意的爱着它。
        后来,发现家中阿巴桑坐在院子里的一块好木头上洗衣服,我将这块形状美丽的东西拾起来悄悄打量了一下,这真是宝物蒙尘,它完全像复活岛上那些竖立着的人脸石像,只是它更木头木脑一点。我将这块木头也换了过来,搬了一块空心砖给阿巴桑坐着,她因为我抢去她的椅子还大大的生了一场气。
        在我离家远走之前,我父母的家可以说堆满了一切又一切我在外面拾回来的好东西。当时我的父母一再保证,就是搬家,也不会丢掉我视为第二生命的破铜烂铁。
        有些有眼光的朋友看了我当时的画室,赞不绝口,也有一些亲戚们来看了,直接了当的说:“哎呀,你的房间是假的嘛!”这一句话总使我有些泄气,对于某些人,东西不照一般人的规矩用,就被称做假的。
        我虽然是抗战末期出生的“战争儿童,”,可是在我父母的爱护下,一向温饱过甚,从来不知物质的缺乏是什么滋味。
        家中四个孩子,只有我这个老二,怪异的有拾废物的毛病,父亲常常开导我,要消费,要消耗,社会经济才能繁荣,不要一块碎布也像外婆似的藏个几十年。这些道理我从小听到大,可是,一见了尚可利用的东西,又忍不住去捡,捡回来洗洗刷刷,看它们在我的手底下复活,那真是太快乐的游戏。
        离开了父母之后,我住的一直是外国的学生宿舍,那时心理上没有归依感,生命里也有好几年没有再捡东西的心情。无家的人实在不需要自己常常提醒,只看那空荡荡的桌椅就知道这公式化的房间不是一个家。
        那一阵死书念得太多,头脑转不灵活,心灵亦为之蒙尘,而自己却找不出自救之道,人生最宝贵的青春竟在教科书本中度过实是可惜。
        不再上学之后,曾经跟其他三个单身女孩子同住一个公寓,当时是在城里,虽然没有地方去捡什么东西,可是我同住的朋友们丢掉的旧衣服、毛线、甚而杂志,我都收拢了,夜间谈天说地的时候,这些废物,在我的改装下,变成了布娃娃、围裙、比基尼游泳衣……。
        当时,看见自己变出了如此美丽的魔术,拾荒的旧梦又一度清晰的浮到眼前来,那等于发现了一个还没有完全枯萎的生命,那份心情是十分感动自己的。
        到那时为止,拾破烂在我的生活中虽然没有停顿,可是它究竟只是一份嗜好,并不是必须赖以生存的工作,我也没有想过,如果有一日,整个的家庭要依靠别人丢弃的东西一草一木的重组起来,会是怎么美妙的滋味。
        等我体会出拾荒真正无以伦比的神秘和奇妙时,在撒哈拉沙漠里,已被我利用在大漠镇外垃圾堆里翻捡的成绩,布置出了一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家,那是整整两年的时间造成的奇迹。
        拾荒人眼底的垃圾场是一块世界上最妩媚的花园。过去小学老师曾说:“要拾破烂,现在就可以滚,不必再念书了!”她这话只有一半是对的,学校可以滚出来,书却不能不念的。垃圾虽是一样的垃圾,可是因为面对它的人在经验和艺术的修养上不同,它也会有不同的反应和回报。
        在我的拾荒生涯里,最奇怪的还是在沙漠。这片大地看似虚无,其实它蕴藏了多少大自然的礼物,我至今收藏的一些石斧、石刀还有三叶虫的化石都是那里得来的宝贝。
        更怪异的是,在清晨的沙漠里,荷西与我拾到过一百多条长如手臂的法国面包,握在手里是热的,吃在嘴里外脆内软,显然是刚刚出炉的东西,没法解释它们为什么躺在荒野里,这么多条面包我们吃不了,整个工地拿去分,也没听说吃死了人。
        还有一次西班牙人已经开始在沙漠撤退了,也是在荒野里,丢了一卡车几百箱的法国三星白兰地,我们捡了一大箱回来,竟是派不上什么用场,结果仍是放在家里人就离开了,离开沙漠时,有生以来第一回,丢了自己东西给人捡,那真说不出有多心痛。
        我们定居到现在的群岛来时,家附近靠海的地方也有一片垃圾场,在那儿,人们将建筑材料、旧衣鞋、家具、收音机、电视、木箱、花草、书籍数也数不清,分也分不完的好东西丢弃着。
        这个垃圾场没有腐坏的食物,镇上清洁队每天来收厨房垃圾,而家庭中不用的物件和粗重的材料,才被丢弃在这住宅区的尽头。
        也是在这个大垃圾场里,我认识了今生唯一的一个拾荒同好。
        这人是我邻居葛雷老夫妇的儿子,过去是苏黎世一间小学校的教师,后来因为过份热爱拾荒自由自在的生涯,毅然放下了教职,现在靠拾捡旧货转卖得来的钱过日子。在他住父母家度假的一段时间里,他是我们家的常客,据他说,拾荒的收入,不比一个小学老师差,这完全要看个人的兴趣。我觉得那是他的选择,外人是没有资格在这件事上来下评论的。
        我的小学老师因为我曾经立志要拾荒而怒叱我,却不知道,我成长后第一个碰见的专业拾荒人居然是一个小学老师变过来的,这实在是十分有趣的事情。
        这个专业的拾荒同好,比起我的功力来,又高了一层,往往我们一同开始在垃圾堆里慢慢散步,走完了一趟,我什么也没得着,他却抬出一整面雕花的木门来送荷西,这么好的东西别人为什么丢掉实在是想不透。
        我的拾荒朋友回到瑞士之后不久,他的另一个哥哥开车穿过欧洲再坐船也来到了加纳利群岛。这一次,我的朋友托带来了一架货真价实的老式瑞士乡间的运牛奶的木拖车,有三分之二的汽车那么长,轮子、把手什么都可以转。它是绑在车顶上飘洋过海而来的一个真实的梦。我惊喜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接着,一本淡绿封面,精装,写着老式花体英文字母,插画着精美钢笔线条画的故事书《威廉特尔》轻轻的又放在我手里,看看版本,竟是一九二○年的。
        这两样珍贵非常的东西使我们欢喜了好一阵,而我们托带去的回报,是一个过去西班牙人洗脸时盛水用的紫铜面盆和镶花的黑铁架,一个粗彩陶绘制的磨咖啡豆的磨子,还有一块破了一个洞又被我巧妙的绣补好了的西班牙绣花古式女用披肩。当然,这些一来一往的礼物,都是我们双方在垃圾堆里掏出来的精品。
        拾荒不一定要在陆上拾,海里也有它的世界。荷西在海里掏出来过腓尼基人时代的陶瓮,十八世纪时的实心炮弹、船灯、船窗、罗盘、大铁链,最近一次,在水底,捡到一枚男用的金戒指,上面刻着一九四七年,名字已被磨褪得看不出来了。海底的东西,陶瓮因是西班牙国家的财产归了加地斯城的博物馆,其他的都用来装饰了房间,只有那只金戒指,因为不知道过去是属于什么人的,看了心里总是不舒服,好似它主人的灵魂还附在它里面一样。
        拾荒赔本的时候也是有的,那是判断错误拾回来的东西。
        有一次我在路上看见极大极大一个木箱,大得像一个房间,当时我马上想到,它可以放在后院里,锯开门窗,真拿它来当客房用。
        结果我付了大卡车钱、四个工人钱。大箱子运来了,花园的小门却进不去。我当机立断,再要把这庞然大物丢掉,警察却跟在卡车后面不肯走,我如果丢了,他要开罚单,绕了不知多少转,我溜下车逃了,难题留给卡车司机去处理吧。第二天早晨一起床,大箱子居然挡在门口。支解那个大东西的时候,我似乎下决心不再张望路上任何一草一木了。
        前一阵,荷西带了我去山里看朋友,沿途公路上许多农家,他们的垃圾都放在一个个小木箱里。
        在回程的路上,我对荷西说:“前面转弯,大树下停一停。”
        车停了,我从从容容的走过去,在别人的垃圾箱内,捧出三大棵美丽的羊齿植物。
        这就是我的生活和快乐。
        拾荒的趣味,除了不劳而获这实际的欢喜之外,更吸引人的是,它永远是一份未知,在下一分钟里,能拾到的是什么好东西谁也不知道,它是一个没有终止,没有答案,也不会有结局的谜。
        我有一天老了的时候,要动手做一本书,在这本书里,自我童年时代所捡的东西一直到老年的都要写上去,然后我把它包起来,丢在垃圾场里,如果有一天,有另外一个人,捡到了这本书,将它珍藏起来,同时也开始拾垃圾,那么,这个一生的拾荒梦,总是有人继承了再做下去,垃圾们知道了,不知会有多么欢喜呢。

    ----------------------------------------------
    本来是要找她的另一篇文字的。还没找到,顺便看到喜欢的便拉来了。

    拾荒。其实我也做着些这样的事情。总是把寝室里要丢掉的纸盒捡回来做东西,还有,新家的泡沫架子等等也是。

    人们常常不小心丢弃了有用的东西。所谓垃圾常常只是因为放错了地方而已。


    12/04/2006

    心地 发表于 2006-4-12 12:55:12


                                                                                     张爱玲

      这是真的。

      有个村庄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许多人来做媒,但都没有说成。那年她不过十五六岁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后门口,手扶着桃树。她记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对门住的年轻人同她见过面,可是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的,他走了过来,离得不远,站定了,轻轻的说了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她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各自走开了。

      就这样就完了。

      后来这女子被亲眷拐子卖到他乡外县去作妾,又几次三番地被转卖,经过无数的惊险的风波,老了的时候她还记得从前那一回事,常常说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后门口的桃树下,那年轻人。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的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这是张爱玲较有名的一篇。我也喜欢。写得很美很动人。最后一段不知被多少女孩子反复吟哦过。

    然而。我一直不明白。这怎么是爱,这为什么是爱,又如何确定了这就是对的人。只一面而已,真的就知道是爱了么。

    谁能告诉我,什么是爱。

    10/04/2006

    死果

    这是曾经,至今让我动容的文字。
    《死果》,来自三毛《撒哈拉的故事》。
     
      死果                                      
     三毛       

        回教“拉麻丹”斋月马上就要结束了。我这几天每个夜晚都去天台看月亮,因为此地人告
    诉我,第一个满月的那一天,就是回教人开斋的节日。
        邻居们杀羊和骆驼预备过节,我也正在等着此地妇女们用一种叫做“黑那”的染料,将
    的手掌染成土红色美丽的图案。这是此地女子们在这个节日里必然的装饰之一。我也很
    欢入境随俗,跟她们做相同的打扮。
        星期六那天的周末,我们因为没有离家去大沙漠旅行的计划,所以荷西跟我整夜都在看
    书。
        第二日我们睡到中午才起身,起床之后,又去镇上买了早班飞机送来的过期西班牙本地
    的报纸。
        吃完了简单的中饭,我洗清了碗筷,回到客厅来。
        荷西埋头在享受他的报纸,我躺在地上听音乐。
        因为睡足了觉,我感到心情很好,计划晚上再去镇上看一场查利·卓别林的默片——
    《小城之光》。
        当天风和日丽,空气里没有灰沙,美丽的音乐充满了小房间,是一个令人满足而悠闲的
    星期日。
        下午两点多,沙哈拉威小孩们在窗外叫我的名字,他们要几个大口袋去装切好的肉。我
    拿了一包彩色的新塑胶袋分给他们。
        分完了袋子,我站着望了一下沙漠。对街正在造一批新房子,美丽沙漠的景色一天一天
    在被切断,我觉得十分可惜。
        站了一会儿,不远处两个我认识的小男孩不知为什么打起架来,一辆脚踏车丢在路边。
    我看,他们打得起劲,就跑上去骑他们的车子在附近转圈子玩,等到他们打得很认真了,才
    停了车去劝架,不让他们再打下去。
        下车时,我突然看见地上有一条用麻绳串起来的本地项链,此地人男女老幼都挂着的东
    西。我很自然的捡了起来,拿在手里问那两个孩子:“是你掉的东西?”
        这两个孩子看到我手里拿的东西,架也不打了,一下子跳开了好几步,脸上露出很怕的
    表情,异口同声的说:“不是我的,不是我的!”连碰都不上来碰一下。我觉得有点纳闷,
    就对孩子们说:“好,放在我门口,要是有人来找,你们告诉他,掉的项链在门边上放
    着。”这话说完,我就又回到屋内去听音乐。
        到了四点多种,我开门去看,街上空无人迹,这条项链还是在老地方,我拿起来细细的
    看了一下;它是一个小布包,一个心形的果核,还有一块铜片,这三样东西穿在一起做成
    的。
        这种铜片我早就想要一个,后来没看见镇上有卖,小布包和果核倒是没看过。想想这串
    东西那么脏,不值一块钱,说不定是别人丢掉了不要的,我沉吟了一下,就干脆将它拾了回
    家来。
        到了家里,我很高兴的拿了给荷西看,他说:“那么脏的东西,别人丢掉的你又去捡
    了。”就又回到他的报纸里去了。
        我跑到厨房用剪刀剪断了麻绳,那个小布包嗅上去有股怪味,我不爱,就丢到拉圾筒里
    去,果核也有怪味,也给丢了。只有那片像小豆腐干似的锈红色铜片非常光滑,四周还镶了
    美丽的白铁皮,跟别人挂的不一样,我看了很喜欢,就用去污粉将它洗洗干净,找了一条粗
    的丝带子,挂在颈子上刚好一圈,看上去很有现代感。
        我又跑去找荷西,给他看,他说:“很好看,可以配黑色低胸的那件衬衫,你挂着玩
    吧!”
        我挂上了这块牌子,又去听音乐,过了一会儿,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听了几卷录音带,我觉得有点瞌睡,心里感到很奇怪,才起床没几小时,怎么会觉得全
    身都累呢?因为很困,我就把录音机放在胸口上平躺着,这样可以省得起来换带子,我颈上
    挂的牌子就贴在录音机上。这时候,录音机没转了几下,突然疯了一样乱转起来,音乐的速
    度和拍子都不对了,就好像在发怒一般。荷西跳起来,关上了开关,奇怪的看来看去,口里
    喃喃自语着:“一向很好的啊,大概是灰太多了。”
        于是我们又趴在地上试了试,这次更糟,录音带全部缠在一起了,我们用发夹把一卷被
    弄得乱七八糟的带子挑出来。荷西去找工具,开始要修。
        荷西去拿工具的时候,我就用手在打那个录音机,因为家里的电动用具坏了时,被我乱
    拍乱打,它们往往就会又好起来,实在不必拆开来修。
        才拍了一下,我觉得鼻子痒,打了一个喷嚏。
        我过去有很严重的过敏性鼻病,常常要打喷嚏,鼻子很容易发炎,但是前一阵被一个西
    班牙医生给治好了,好久没有再发。这下又开始打喷嚏,我口里说着:“哈,又来了!”一
    面站起来去拿卫生纸,因为照我的经验这一下马上会流清鼻水。
        去浴室的路不过三五步,我又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同时觉得右眼有些不舒服,照照镜
    子,眼角有一点点红,我也不去理它,因为鼻涕要流出来了。
        等我连续打了快二十多个喷嚏时,我觉得不太对劲,因为以往很少会这么不断的打。我
    还是不很在意,去厨房翻出一粒药来吃下去,但是二十多个喷嚏打完了,不到十秒钟,又更
    惊天动地的连续下去。
        荷西站在一旁,满脸不解的说:“医生根本没有医好嘛!”我点点头,又捂着鼻子哈啾
    哈啾的打,连话都没法说,狼狈得很。
        一共打了一百多个喷嚏,我已经眼泪鼻涕得一塌糊涂了,好不容易它停了几分钟,我赶
    快跑到窗口去吸新鲜空气。荷西去厨房做了一杯热水,放了几片茶叶给我喝下去。
        我靠在椅子上喝了几口茶,一面擦鼻涕,一面觉得眼睛那块红的地方热起来,再跑去照
    照镜子,它已经肿了一块,那么快,不到二十分钟,我很奇怪,但是还是不在意,因为我得
    先止住我的喷嚏,它们偶尔几十秒钟还是在打。我手里抱了一个字纸篓,一面擦鼻涕一面
    丢,等到下一个像台风速度也似的大喷嚏打出来,鼻血也喷出来了,我转身对荷西说:“不
    行,打出血来了啦!”
        再一看荷西,他在我跟前急剧的一晃。像是电影镜头放横了一样,接着四周的墙,天花
    板都旋转起来。我扑上去抓住他,对他叫:“是不是地震,我头晕——”
        他说:“没有啊!你快躺下来。”上来抱住我。
        我当时并不觉得害怕,只是被弄得莫名其妙,这短短半小时里,我到底为什么突然变得
    这个样子。
        荷西拖了我往卧室走,我眼前天旋地转,闭上眼睛,人好似也上下倒置了一样在晕。躺
    在床上没有几分钟,胃里觉得不对劲,挣扎着冲去浴室,开始大声的呕吐起来。
        过去我常常会呕吐,但是不是那种吐法,那天的身体里不只是胃在翻腾,好像全身的内
    脏都要呕出来似的疯狂的在折磨我,呕完了中午吃的东西,开始呕清水,呕完了清水,吐黄
    色的苦胆,吐完了苦水,没有东西再吐了,我就不能控制的大声干呕。
        荷西从后面用力抱住我,我就这么吐啊,打喷嚏啊,流鼻血啊,直到我气力完完全全用
    尽了,坐在地上为止。他将我又拖回床上去,用毛巾替我擦脸,一面着急的问:“你吃了什
    么脏东西?是不是食物中毒?”
        我有气无力的回答他:“不泻,不是吃坏了。”就闭上眼睛休息,躺了一下,奇怪的
    是,这种现象又都不见了,身体内像海浪一样奔腾的那股力量消逝了。我觉得全身虚脱,流
    了一身冷汗,但是房子不转了,喷嚏也不打了,胃也没有什么不舒服,我对荷西说:“要喝
    茶。”
        荷西跳起来去拿茶,我喝了一口,没几分钟人觉得完全好了,就坐起来,张大眼睛呆呆
    的靠着。
        荷西摸摸我的脉搏,又用力按我的肚子,问我:“痛不痛?痛不痛?”
        我说:“不痛,好了,真奇怪。”就要下床来,他看看我,真的好了,呆了一下,就
    说:“你还是躺着,我去做个热水袋给你。”我说:“真的好了,不用去弄。”
        这时荷西突然扳住我的脸,对我说:“咦,你的眼睛什么时候肿得那么大了。”我伸手
    摸摸,右眼肿得高高的了。我说:“我去照镜子看看!”下床来没走了几步路,胃突然像有
    人用鞭子打了一下似的一痛,我“哦”的叫了一声,蹲了下去,这个奇怪的胃开始抽起筋
    来。我快步回到床上去,这个痛像闪电似的捉住了我,我觉得我的胃里有人用手在扭它,在
    绞它。我缩着身体努力去对抗它,但是还是忍不住呻吟起来,忍着忍着,这种痛不断的加
    重,我开始无法控制的在床上滚来滚去,口里尖叫出来,痛到后来,我眼前一片黑暗,只听
    见自己像野兽一样在狂叫。荷西伸手过来要替我揉胃,我用力推开他,大喊着:“不要碰我
    啊!”
        我坐起来,又跌下去,痉挛性的剧痛并不停止。我叫哑了嗓子,胸口肺里面也连着痛起
    来,每一吸气,肺叶尖也在抽筋。这时我好似一个破布娃娃,正在被一个看不见的恐怖的东
    西将我一片一片在撕碎。我眼前完全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神智是很清楚的,只是身体做
    了剧痛的奴隶,在做没有效果的挣扎。我喊不动了,开始咬枕头,抓床单,汗湿透了全身。
        荷西跪在床边,焦急得几乎流下泪来,他不断的用中文叫我在小时候只有父母和姐姐叫
    我的小名——“妹妹!妹妹!妹妹——”
        我听到这个声音,呆了一下,四周一片黑暗,耳朵里好似有很重的声音在爆炸,又像雷
    鸣一样轰轰的打过来,剧痛却一刻也不释放我,我开始还尖叫起来,我听见自己用中文在乱
    叫:“姆妈啊!爹爹啊!我要死啦!我痛啊——”
        我当时没有思想任何事情,我口里在尖叫着,身上能感觉的就是在被人扭断了内脏似的
    痛得发狂。
        荷西将我抱起来往外面走,他开了大门,将我靠在门上,再跑去开了车子,把我放进
    去,我知道自己在外面了,就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痛。强烈的光线照进来,我闭上眼睛,觉
    得怕光怕得不得了,我用手蒙住眼睛对荷西说:“光线,我不要光,快挡住我。”他没有理
    我,我又尖叫:“荷西,光太强了。”他从后座抓了一条毛巾丢给我,我不知怎的,怕得拿
    毛巾马上把自己盖起来,趴在膝盖上。
        星期天的沙漠医院当然不可能有医生,荷西找不到人,一言不发的掉转车头往沙漠军团
    的营房开去。我们到了营房边,卫兵一看见我那个样子,连忙上来帮忙,两个人将我半拖半
    抱的抬进医疗室,卫兵马上叫人去找医官。我躺在病台上,觉得人又慢慢好过来了,耳朵不
    响了,眼睛不黑了,胃不痛了,等到二十多分钟之后,医官快步进来时,我已经坐起来了,
    只是有点虚,别的都很正常。
        荷西将这个下午排山倒海似的病情讲给医生听,医生给我听了心脏,把了脉搏,又看看
    我的舌头,敲敲我的胃,我什么都不在痛了,只是心跳有点快。他很奇怪的叹了口气,对荷
    西说:“她很好啊!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我看荷西很泄气,好似骗了医官一场似的不好意思,他说:“你看看她的眼睛。”
        医官扳过我的眼睛来看看,说:“灌脓了,发炎好多天了吧?”
        我们拼命否认,说是一小时之内肿起来的。医官看了一下,给我打了一针消炎针,他再
    看看我那个样子,不像是在跟他开玩笑,于是说:“也许是食物中毒。”我说:“不是,我
    没有泻肚子。”他又说:“也许是过敏,吃错了东西。”我又说:“皮肤上没有红斑,不是
    食物过敏。”医官很耐性的看了我一眼,对我说:“那么你躺下来,如果再吐了再剧痛了马
    上来叫我。”说完他走掉了。
        说也奇怪,我前一小时好似厉鬼附身一样的病痛,在诊疗室里完完全全没有再发。半小
    时过去了,卫兵和荷西将我扶上车,卫兵很和善的说:“要再发了马上回来。”坐在车上我
    觉得很累,荷西对我说:“你趴在我身上。”我就趴在他肩上闭着眼睛,颈上的牌子斜斜的
    垂在他腿上。
        沙漠军团往回家的路上,是一条很斜的下坡道。荷西发动了车子,慢慢的滑下去,滑了
    不到几公尺,我感到车子意外的轻,荷西并没有踏油门,但是车子好像有人在后面推似的加
    快滑下去。荷西用力踏煞车,煞车不灵了,我看见他马上拉手煞车,将排档换到一档,同时
    紧张的对我说:“三毛,抱紧我!”车子失速的开始往下坡飞似的冲下去,他又去踩煞车,
    但是煞车硬硬的卡住了,斜坡并不是很高的,照理说车子再滑也不可能那么快,一刹间我们
    好像浮起来似的往下滑下去,荷西又大声叫我:“抓紧我,不要怕。”我张大了眼睛,看见
    荷西前面的路飞也似的扑上来,我要叫,喉咙像被卡住了似的叫不出来。正对面来了一辆十
    轮大卡车的军车,我们眼看就要撞上去了,我这才“啊——”一下的狂叫出来,荷西用力一
    扭方向盘,我们的车子冲出路边,又滑了好久不停,荷西看见前面有一个沙堆,他拿车子一
    下往沙里撞去,车停住了,我们两个人在灰天灰地的沙堆里吓得手脚冰冷,瘫了下来。
        对面那辆军车上的人马上下来了,他们往我们跑来,一面问:“没事吧?还好吧!”我
    们只会点头,话也不会回答。
        等他们拿了铲子来除沙时,我们还软在位子上,好像给人催眠过了似的。
        荷西过了好一会,才说出一个字来,他对那些军人说:“是煞车。”
        驾驶兵叫荷西下车,他来试试车。就有那么吓人,车子发动了之后,他一次一次的试煞
    车都是好好的,荷西不相信,也上去试试,居然也是好的。刚刚发生的那几秒钟就像一场恶
    梦,醒来无影无踪。我们张口结舌的望着车子,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以后我们两人怎么再上了车,如何慢慢的开回家来,事后再回想,再也记不得了,那一
    段好似催眠中的时光完全不在记忆里。
        到了家门口,荷西来抱我下车,问我:“觉得怎么样?”我说:“人好累好累,痛是不
    再痛了。”
        于是我上半身给荷西托着,另外左手还抓着车门,我的身子靠在他身上,那块小铜片又
    碰到了荷西,这是我事后回忆时再想起来的,当时自然不会注意这件小事情。
        荷西为了托住我,他用脚大力的把车门碰上,我只觉得一阵昏天黑地的痛。四只手指紧
    紧的给压在车门里,荷西没看见,还拼命将我往家里拖进去,我说:“手——手,荷西啊—
    —。”他回头一看,惊叫了一声,放开我马上去开车门,手拉出来时,食指和中指看上去扁
    扁的,过了两三秒钟,血哗一下温暖的流出来,手掌慢慢被浸湿了。
        “天啊!我们做了什么错事——”荷西颤着声音说,掌着我的手就站在那里发起抖来。
        我不知怎的觉得身体内最后的气力都好似要用尽了,不是手的痛,是虚得不得了,我渴
    望快快让我睡下来。
        我对荷西说:“手不要紧,我要躺下,快——。”
        这时一个邻家的沙哈拉威妇女在我身后轻呼了一声,马上跑上来托住我的小腹,荷西还
    在看我卡坏了的手,她急急的对荷西说:“她——小孩——要掉下来了。”我只觉得人一直
    在远去,她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我抬头无力的看一下荷西,他的脸像在水波上的影
    子飘来飘去。荷西蹲下来也用力抱住了我,一面对那个邻居女人说:“去叫人来。”
        我听见了,用尽气力才挤出几个字——“什么事?我怎么了?”
        “不要怕,你在大量的流血。”荷西温柔的声音传过来。
        我低头下去一看,小水注似的血,沿着两腿流下来,浸得地上一滩红红的浓血,裙子上
    早湿了一大片,血不停的静静的从小腹里流出来。
        “我们得马上回去找医官。”荷西人抖得要命。
        我当时人很清楚,只是觉得要飘出去了似的轻,我记得我还对荷西说:“我们的车不能
    用,找人来。”荷西一把将我抱起来往家里走,踢开门,将我放在床上,我一躺下,觉得下
    体好似啪一下被撞开了,血就这样泉水似的冲出来。
        当时我完全不觉得痛,我正化做羽毛慢慢的要飞出自己去。
        罕地的妻子葛柏快步跑进来,罕地穿了一条大裤子跟在后面,罕地对荷西说:“不要
    慌,是流产,我太太有经验。”
        荷西说:“不可能是流产,我太太没有怀孕。”罕地很生气的在责备他:“你也许不知
    道,她或许没有告诉你。”
        “随便你怎么说,我要你的车送她去医院,我肯定她没有怀孕。”
        他们争辩的声音一波一波的传过来,好似巨响的铁链在弹着我当时极度衰弱的精神。我
    的生命在此时对我没有意义,唯一希望的是他们停止说话,给我永远的宁静,那怕是死也没
    有比这些声音在我肉体上的伤害更令我苦痛的了。
        我又听见罕地的妻子在大声说话,这些声浪使我像一根脆弱的琴弦在被它一来一回的拨
    弄着,难过极了。我下意识的举起两只手,想捂住耳朵。
        我的手碰到了零乱的长发,罕地的妻子惊叫了一声,马上退到门边去,指着我,厉声的
    用土语对罕地讲了几个字,罕地马上也退了几步,用好沉重的声音对荷西说:“她颈上的牌
    子,谁给她挂上去的?”
        荷西说:“我们快送她去医院,什么牌子以后再讲。”
        罕地大叫起来:“拿下来,马上把那块东西拿下来。”荷西犹豫了一下,罕地紧张得又
    叫起来:“快,快去拿,她要死了,你们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瓜。”
        荷西被罕地一推,他上来用力一拉牌子,丝带断了,牌子在他手里。
        罕地脱下鞋子用力打荷西的手,牌子掉下来,落在我躺着的床边。
        他的妻子又讲了很多话,罕地似乎歇斯底里的在问荷西:“你快想想,这个牌子还碰过
    什么人?什么东西?快,我们没有时间。”
        荷西结巴的在说话,他感染了罕地和他妻子的惊吓,他说:“碰过我,碰过录音机,其
    它——好像没有别的了。”罕地又问他:“再想想,快!”
        荷西说:“真的,再没有碰过别的。”
        罕地用阿拉伯文在说:“神啊,保佑我们。”
        又说:“没事了,我们去外面说话。”
        “她在流血——”荷西很不放心的说,但是还是跟出去了。
        我听见他们将前面通走廊那个门关上了,都在客厅里。
        我的精神很奇怪的又回复过来,我在大量的流冷汗,我重重的缓慢的在呼吸,我眼睛沉
    重得张不开来,但是我的身体已经不再飘浮了。
        这时,四周是那么的静,那么的清朗,没有一点点声音,我只觉得舒适的疲倦慢慢的在
    淹没我。
        我正在往睡梦中沉落下去。
        没有几秒钟,我很敏感的精神觉得有一股东西,一种看不见形象的力量,正在流进这个
    小房间,我甚至觉得它发出极细微的丝丝声。我拼命张开眼睛来,只看见天花板和衣柜边的
    帘子,我又闭上眼睛,但是我的第六感在告诉我,有一条小河,一条蛇,或是一条什么东西
    已经流进来了,它们往地上的那块牌子不停的流过去,缓缓的在进来,慢慢的在升起,不断
    的充满了房间。我不知怎的感到寒冷与惧怕,我又张开了眼睛,但是看不见我感到的东西。
        这样又过了十多秒钟,我的记忆像火花一样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我惊恐得几乎成了石
    像,我听见自己狂叫出来。“荷西——荷西——啊——救命——。”
        那扇门关著,我以为的狂叫,只是沙哑的声音。我又尖叫,再尖叫,我要移动自己的身
    体,但是我没有气力。我看见床头小桌上的茶杯,我用尽全身的气力去握住它,将它举起来
    丢到小泥地上去,杯子破了,发出响声,我听到那边门开了,荷西跑过来。
        我捉住荷西,疯了似的说:“咖啡壶,咖啡壶,我擦那块牌子时一起用去污粉擦了那个
    壶——。”
        荷西呆了一下,又推我躺下去,罕地这时过来东嗅西嗅,荷西也嗅到了,他们同时说:
    “煤气——。”
        荷西拖了我起床就走,我被他们一直拉到家外面,荷西又冲进去关煤气筒,又冲出来。
        罕地跑到对街去拾了一手掌的小石子,又推荷西:“快,用这些石子将那牌子围起来,
    成一个圈圈。”
        荷西又犹豫了几秒钟,罕地拼命推他,他拿了石子跑了进去。
        那个晚上,我们睡在朋友家。家中门窗大开着,让煤气吹散。我们彼此对望着,一句话
    也说不出来,恐怕占住了我们全部的心灵和意志。
        昨天黄昏,我躺在客厅的长椅上,静静的细听着每一辆汽车通过的声音,渴望着荷西早
    早下班回来。
        邻居们连小孩都不在窗口做他们一向的张望,我被完全孤立起来。
        等荷西下了班,他的三个沙哈拉威同事才一同进门来。
        “这是最毒最厉的符咒,你们会那么不巧拾了回来。”荷西的同事之一解释给我们听。
        “回教的?”我问他们。
        “我们回教不弄这种东西,是南边‘茅里塔尼亚’那边的巫术。”
        “你们不是每个沙哈拉威人都挂著这种小铜片?”荷西说。“我们挂的不一样,要是相
    同,早不死光了?”他们的同事很生气的说。
        “你们怎么区别?”我又问。
        “你那块牌子还挂了一个果核,一个小布包是不是?铜牌子四周还有白铁皮做了框,幸
    亏你丢了另外两样,不然你一下就死了。”
        “是巧合,我不相信这些迷信。”我很固执的说。
        我说出这句话,那三个本地人吓得很,他们异口同声的讲:“快不要乱说。”
        “这种科学时代,怎么能相信这些怪事?”我再说。他们三个很愤怒的望着我,问我:
    “你过去是不是有前天那些全部发作的小毛病?”
        我细想了一下,的确是有。我的鼻子过敏,我常生针眼,我会吐,常头晕,胃痛,剧烈
    运动之后下体总有轻微的出血,我切菜时总会切到手——。
        “有,都不算大病,很经常的这些小病都有。”我只好承认。
        “这种符咒的现象,就是拿人本身健康上的缺点在做攻击,它可以将这些小毛病化成厉
    鬼来取你的性命。”沙哈拉威朋友又对我解释。
        “咖啡壶溢出来的水弄熄了煤气,难道你也解释做巧合?”我默默不语,举起压伤了的
    左手来看着。
        这两天来,在我脑海里思想,再思想,又思想的一个问题却驱之不去。
        我在想——也许——也许是我潜意识里总有想结束自己生命的欲望。所以——病就来
    了。”我轻轻的说。听见我说出这样的话来,荷西大吃一惊。
        “我是说——我是说——无论我怎么努力在适应沙漠的日子,这种生活方式和环境我已
    经忍受到了极限。”“三毛,你——”
        “我并不在否认我对沙漠的热爱,但是我毕竟是人,我也有软弱的时候——。”
        “你做咖啡我不知道,后来我去煮水,也没有看见咖啡弄熄了火,难道你也要解释成我
    潜意识里要杀死我们自己?”“这件事要跟学心理的朋友去谈,我们对自己心灵的世界知道
    得太少。”
        不知为什么,这种话题使大家闷闷不乐。人,是最怕认识自己的动物,我叹了口气,不
    再去想这些事。
        我们床边的牌子,结果由回教的教长,此地人称为“山栋”的老人来拿去,他用刀子剖
    开二片夹住的铁皮,铜牌内赫然出现一张画着图案的符咒。我亲眼看见这个景象,全身再度
    浸在冰水里似的寒冷起来。
        恶梦过去了,我健康的情形好似差了一点点,许多朋友劝我去做全身检查,我想,对
    我,这一切已经得到了解释,不必再去麻烦医生。
        今天是回教开斋的节日,窗外碧空如洗,凉爽的微风正吹进来,夏日已经过去,沙漠美
    丽的秋天正在开始。
     
    04/04/2006

    天气预报

    心地 发表于 2006-4-4 16:01:51

    天气预报

     

    一天中惟有此时

    我会安静下来

    想一想过去,想一想我和我的那些朋友

    是怎样地举在一起,又是怎样地

    义无反顾地离去

    每一个坐标都是一张脸庞

    每一座城池都多多少少有一些故事

    从北至南,依照天气预报的顺序

    我只想知道他们那里

    刮不刮风,下不下雨

    这是迄今为止,我所能获得的关于他们的

    唯一的消息

    21/03/2006

    三色猫的疯言疯语[zz]

    心地 发表于 2006-3-21 14:07:35

    我是一只三色猫。喜欢四处闲逛,眯着眼睛看东西,在冬天的太阳下睡觉。我不抓老鼠,也不爱吃鱼。只吃青菜和少量的肉类。主人很疼爱我,常常抱着我,用手指抚摸我柔软的皮毛。这是我和他最享受的时刻。他也在这个时候讲故事给我听。听的多了,我自然也会讲一点。你是否有这个兴趣听听看?

    (一)玻璃鞋
    灰姑娘终于无法忍受在家里长期做苦工的清凄日子。她决定去参加王子的生日晚会。她想,我打扮起来也算倾国倾城,要是王子能够爱上我,那就再好不过了。这样我就可以离开这个倒霉的地方。
    她的愿望很快就在母亲的坟前实现了。她三天都参加了舞会。在确信王子已经爱上她时,她留下了玻璃鞋做线索。王子下令全城寻找这位姑娘,太多的姑娘都冒险切掉了自己美丽的脚趾脚跟,却仍旧无法换来王子的爱情。终于轮到灰姑娘了。她轻易的穿好了鞋子。然后她可以和王子举行婚礼。
    三色猫对新娘说,可以把你的玻璃鞋送给我吗?我想用它来寻找我的爱人。
    新娘说,很高兴,你拿去吧。
    三色猫刚把脚伸进去,准备走上两步时,玻璃鞋碎掉了。

    (二)幻觉
    我摘下月亮送你,你说你不要。我把它扔回宇宙。我摘下星星送你,你不要,我把它放在床头。从此我有了一盏路灯和一盏台灯。
    我在花园的槐树下乘凉,被一颗樱桃砸到昏迷。乌鸦在树上嘲笑,身旁放着我未读完的书本。
    我和你一起吃饼干。你一口我一口。吃完后看到满口牙齿消失,你对我说,我们都老了。我呵呵傻笑。
    我追着天上的云彩问它们要到哪去。它们说排队埋进世界的尽头。我笑着问,我也可以去吗?
    我对三色猫说,我想要猫皮手套。三色猫高傲的看了我一眼,头也不回的离开。
    笼外的世界那么大,我只是一只小小的金丝雀。

    (三)蝴蝶
    我是蝴蝶你是蝴蝶,我跳舞来你歌唱。我们相互饶着转个圈,从此相爱直到老。

    (四)颜色
    三色猫有三种颜色,红,黄,蓝。你可以找它要到任何一种颜色。从橙,绿,紫到更复杂的颜色,它都没有问题。可是有一天,有人找它要白色,三色猫却找不出这个颜色。它找啊找啊~还是没有,于是它哭了。流出白色的眼泪。它说,我把最后的白色给了你,你却不会爱上我。

    (五)哭
    我对着天空哭泣。我对着太阳哭泣。我对着云彩哭泣。我对着月亮哭泣。
    我对着他哭泣,我对着她哭泣,我对着它哭泣。
    我早上哭,中午哭,晚上哭。我站着哭,我坐着哭,我躺着哭。我睡前哭,睡醒了接着哭。
    我这样的哭着哭着。
    但在你面前,我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六)称呼
    我叫大男孩姐姐,叫大女孩哥哥。叫小男孩妹妹,叫小女孩弟弟。
    我叫男人她,我叫女人他。我叫自己是别人,我叫别人是自己。

    (七)笑容
    我在笑的时候世界会下雨。只有哭的时候才会放晴。
    我说,我要和全世界作对。
    所以我不停的笑啊笑啊。现在你来数一数,我连一颗牙齿都没啦。

    (八)水
    我不喝牛奶不喝橙汁不喝可乐不喝奶茶不喝绿茶不喝红茶不喝咖啡不喝鸡尾酒只喝矿泉水。

    我是一只三色猫。喜欢四处闲逛,眯着眼睛看东西,在冬天的太阳下睡觉。我不抓老鼠,也不爱吃鱼。只吃青菜和少量的肉类。主人很疼爱我,常常抱着我,用手指抚摸我柔软的皮毛。这是我和他最享受的时刻。他也在这个时候讲故事给我听。听的多了,我自然也会讲一点。但是你一定听的烦了。那么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吧!

    槟榔

    心地 发表于 2006-3-20 14:02:47

        

    湘潭人吃槟榔

      “……少年郎,采槟榔,小妹妹提篮抬头望…”富有浓郁抒情色彩的湖南民歌《采槟榔》,歌词纯朴优美,曲调缠绵清丽,表达了青年男女纯真的爱情,又是联结海峡两岸中国人感情的纽带。生长在祖国东南沿海及台湾岛上的槟榔树,为什么会出现在湖南民歌中呢?这与湘潭人酷爱嚼槟榔是分不开的。


      槟榔可作药用,性温,味苦,主治虫积、食滞、脘腹胀育、水肿脚气等症。它又是一种果品,特别是在湘潭人的生活中,有着特殊的地位。湘潭人在相互客串中,待客可以不用烟,不用茶,只要敬上一口槟榔,就足以表示主人的诚意了。孩子还在襁褓之中,有的父母便会把一丝丝的槟榔让小孩吸吮,真可称得上是“奶操”。大街小巷的小商小贩中,以卖槟榔的生意最好。遍布全市各个角落的槟榔摊子,竟有数万个之多。

      湘潭人吃槟榔很是讲究。刚摘下的鲜果呈青色。形似鸭蛋而略短,先用水煮两小时左右,使之变成棕红色,再用烟薰七天七夜,就成了干果。这道工序一般在产地完成。买回干果后,用清水洗净,用开水烫过,喷上少量糖精水,存放二十四小时左右,才可食用。食前用刀把槟榔剖成两至四瓣,点上用石灰加饴糖熬成的卤水,有的人还爱点上一滴桂子油,放入口中反复咀嚼,又甜又涩,芳香满口,越嚼越有味,余味悠长。一口好槟榔能嚼得人面颊潮红,浑身燥热,甚至遍体生津。嚼槟榔的乐趣如此,难怪湘潭人对它如此厚爱了。

      其实,把槟榔作为果品的不仅是湘潭人,海南岛五指山下的黎族、苗族,以及云南西双版纳的傣族也有这个嗜好。不过,他们吃的是鲜果。一只鲜果剖成四瓣,点上调成浆状的贝壳粉,嚼后嘴唇呈乌红色须用棕叶揩干净。他们嚼槟榔是为了解除热带丛林中的瘴气。越南、泰国、柬埔寨等东南亚国家的妇女嚼槟榔则是为了美容。她们出门前一边梳妆打扮,一边嚼槟榔。待打扮完毕,嘴唇已被被槟榔染得红润鲜嫩,面颊也灿若桃花了。

      不过,不管哪个地方嚼槟榔,都没有湘潭人嚼得凶。湘潭人嚼槟榔以海南岛产的为正宗,称这为“海南个子”。另还有泰国个子、云南个子、台湾个子等,但这些槟榔肉体薄,嚼起来有股青气涩味重,不太受欢迎。每年深秋,湘潭的大小商贩就云集海南岛,往往一个人守住一片槟榔林,享有收购专利权。近几年来,湘潭槟榔生意日趋兴旺,在槟榔产地形成抢购局面。收购价格也由七十年代的几十元钱一担迅速上涨到两、三千元一担。以至海南岛槟榔树的种植面积猛增。




    湘潭嚼槟榔考证

      湘潭槟榔,久负盛名。湘潭人嚼槟榔已有三百余年历史了。有关湘潭人嚼槟榔的嗜好,说法不一,到底以哪一种说法为准呢?近年来,随着槟榔行业的向前发展,湘潭涌现了一批撰写槟榔文稿的文化人和食品专家,他们在撰写嚼槟榔的历史时,主要以《湘潭县志》上所记载为准。

      据《湘上痴脱难杂录》记载:明末清初,湖广总督何腾蛟与李闯王夫人及其部将联合抗清。由于督师的将帅不团结,削弱了抗清力量,何腾蛟为了解决矛盾,带领人马从衡阳来到湘潭,与清军相遇。时值,顺治六年(公元了1650年)初,清握金亲王因湘潭人民助何抗清,下令屠城九日,杀得湘潭尸横遍地,不下十万,所剩户不上三四十,人不满百口。其时有安徽商人,程某来潭,得知老僧收白骨,以嚼槟榔避秽,才得以解除瘟疫之害,重整家园。嚼食槟榔的习惯由此延续并发展而来。从此,湘潭人与槟榔结下了不解之缘。嚼槟榔的习俗也逐渐传入湘中、湘北一带。

      又有一说法:清乾隆四十四年(公元1779年)湘潭大疫,百姓多患鼓胀病。县令白景(广东人)谙医理,明药性,便将药用槟榔分给患者嚼食之,病疫居然消失。自此,湘潭人嚼槟榔逐渐成为习惯。

      还有一种说法,在很早的时候,湘潭的药材房有许多,主要是外地的江西邦,做药材生意人很多药材商在收购药材时,便发现槟榔壳嚼起来味道蛮好,于是,久而久之就嚼成一种习惯,并且发展沿袭至今。




    关于海南槟榔美丽的民间传说

      一说宋代,湖南有一官人被贬至海南万宁,经常漫步于槟榔林中,饮酒消愁,感叹人生。有一天官人在林中偶遇槟榔仙子所化身的美貌女子,并与之相亲相爱,两人互赠槟榔果为海誓山盟之物后来,官人带着有孕的妻子回湖南,且将槟榔果赠予亲朋好友。当时湘潭、长沙一带大闹瘟疫。凡吃了槟榔果者无一染病。于是求果者日众,槟榔仙子大展神威,终保一方平安。后来百姓表奏朝庭,官人不但官复原职且加升三级。数年之后,槟榔仙子所生贵子中状元,封官晋爵,世代富贵相传。由此相传槟榔果是神果,不仅能防病治病,而且成了婚宴喜庆,升官发财的吉祥之物。

      又有一传说,话说某国王的公主染上痴病,急需槟榔为药,朝庭向天下发布告示,谁能赠此药,必予重赏。

      海南黎族地方官将槟榔与山兰酒送到朝庭,御医如获至宝,将槟榔与酒配制送公主饮服,果然药到病除,皇上龙颜大悦,当即赏赐良马一匹。海南地方官因赠槟榔而获国马,故槟榔又称“国马”。海南槟榔由此而来…



    16/03/2006

    弄堂

    06.3.9

    王安忆《长恨歌》第一章第一节  

     

          站一个至高点看上海,上海的弄堂是壮观的景象。它是这城市背景一样的东西。街道和楼房凸现在它之上,是一些点和线,而它则是中国画中称为被法的那类笔触,是将空白填满的。当天黑下来,灯亮起来的时分,这些点和线都是有光的,在那光后面,大片大片的暗,便是上海的弄堂了。那暗看上去几乎是波涛汹涌,几乎要将那几点几线的光推着走似的。它是有体积的,而点和线却是浮在面上的,是为划分这个体积而存在的,是文章里标点一类的东西,断行断句的。那暗是像深渊一样,扔一座山下去,也悄无声息地沉了底。那暗里还像是藏着许多礁石,一不小心就会翻了船的。上海的几点几线的光,全是叫那暗托住的,一托便是几十年。这东方巴黎的璀璨,是以那暗作底铺陈开。一铺便是几十年。如今,什么都好像旧了似的,一点一点露出了真迹。晨吸一点一点亮起,灯光一点一点熄灭:先是有薄薄的雾,光是平直的光,勾出轮廓,细工笔似的。最先跳出来的是老式弄堂房顶的老虎天窗,它们在晨雾里有一种精致乖巧的模样,那木框窗扇是细雕细作的;那屋披上的瓦是细工细排的;窗台上花盆里的月季花也是细心细养的。然后晒台也出来了,有隔夜的衣衫,滞着不动的,像画上的衣衫;晒台矮墙上的水泥脱落了,露出锈红色的砖,也像是画上的,一笔一划都清晰的。再接着,山墙上的裂纹也现出了,还有点点绿苔,有触手的凉意似的。第一缕阳光是在山墙上的,这是很美的图画,几乎是绚烂的,又有些荒凉;是新鲜的,又是有年头的。这时候,弄底的水泥地还在晨雾里头,后弄要比前弄的雾更重一些。新式里弄的铁栏杆的阳台上也有了阳光,在落地的长窗上折出了反光。这是比较锐利的一笔,带有揭开帷幕,划开夜与昼的意思。雾终被阳光驱散了,什么都加重了颜色,绿苔原来是黑的,廖框的木头也是发黑的,阳台的黑铁栏杆却是生一了黄锈,山墙的裂缝里倒长出绿色的草,飞在天空里的白鸽成片灰鸽。

          上海的弄堂是形形种种,声色各异的。它们有时候是那样,有时候是这样,莫衷一是的模样。其实它们是万变不离其宗,形变神不变的,它们是倒过来倒过去最终说的还是那一桩事,千人手面,又万众一心的。那种石窟门弄堂是上海弄堂里最有权势之气的一种,它们带有一些深宅大院的遗传,有一副官邪的脸面.它们将森严壁垒全做在一扇门和一堵墙上。一已开进门去,院于是浅的,客堂也是浅的,二步两步便走穿过去,一道木楼梯在了头顶。木楼梯是不打弯的,直抵楼上的闺阁,那二楼的临了街的窗户便流露出了风情。上海东区的新式里弄是放下架子的,门是楼空雕花的矮铁门,楼上有探身的窗还不够,还要做出站脚的阳台,为的是好看街市的风景。院里的夹竹桃伸出墙外来,锁不住的春色的样子。但骨子里头却还是防范的,后门的锁是德国造的弹簧锁,底楼的窗是有铁栅栏的,矮铁门上有着尖锐的角,天井是围在房中央,一副进得来出不去的样子。西区的公寓弄堂是严加防范的,房间都是成套,一扇门关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墙是隔音的墙,鸡大声不相闻的。房子和房子是隔着宽阔地,老死不相见的。但这防范也是民主的防范,欧美风的,保护的是做人的自由,其实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拦不住的。那种棚户的杂弄倒是全面敞开的样子,牛毛毡的屋顶是漏雨的,板壁墙是不遮风的,门窗是关不严的。这种弄堂的房屋看上去是鳞次栉比,挤挤挨挨,灯光是如豆的一点一点,虽然微弱,却是稠密,一锅粥似的。它们还像是大河一般有着无数的支流,又像是大树一样,枝枝又叉数也数不清。它们阡陌纵横,是一散大网。它们表面上是袒露的,实际上却神秘莫测,有着曲折的内心。黄昏时分,鸽群盘桓在上海的空中,寻找着各自的巢。屋脊连绵起伏,横看成岭竖成峰的样子。站在至高点上,它们全都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东南西北有些分不清。它们还是如水漫流,见缝就钻,看上去有些乱,实际上却是错落有致的。它们又辽阔又密实.有些像农人撒播然后丰收的麦田,还有些像原始森林,自生自灭的。它们实在是极其美丽的景象。

          上海的弄堂是性感的,有一股肌肤之余似的。它有着触手的凉和暖,是可感可知,有一些私心的。积着油垢的厨房后窗.是专供老妈于一里一外扯闲篇的;窗边的后门,是供大小姐提著书包上学堂读书,和男先生幽会的;前边大门虽是不常开,开了就是有大事情,是专为贵客走动,贴了婚丧嫁娶的告示的。它总是有一点接捺不住的兴奋,跃跃然的,有点絮叨的。晒台和阳台,还有窗畔,都留着些窃窃私语,夜间的敲门声也是此起彼落。还是要站一个至高点,再找一个好角度:弄堂里横七竖八晾衣竹竿上的衣物,带有点私情的味道;花盆里栽的凤仙花,宝石花和青葱青蒜,也是私情的性质;屋顶上空着的鸽笼,是一颗空着的心;碎了和乱了的瓦片,也是心和身子的象征。那沟壑般的弄底,有的是水泥铺的,有的是石卵拼的。水泥铺的到底有些隔心隔肺,石卵路则手心手背都是肉的感觉。两种弄底的脚步声也是两种,前种是清脆响亮的,后种却是吃进去,闷在肚里的;前种说的是客套,后种是肺腑之言,两种都不是官面文章,都是每日里免不了要说的家常话。上海的后弄更是要钻进人心里去的样子,那里的路面是饰着裂纹的,阴沟是溢水的,水上浮着鱼鳞片和老菜叶的,还有灶间的油烟气的。这里是有些脏兮兮,不整洁的,最深最深的那种隐私也裸露出来的,有点不那么规矩的。因此,它便显得有些阴沉。太阳是在午后三点的时候才照进来,不一会儿就夕阳西下了。这一点阳光反给它罩上一层暧昧的色彩,墙是黄黄的,面上的粗项都凸现起来,沙沙的一层。窗玻璃也是黄的,有着污迹,看上去有一些花的。这时候的阳光是照久了,有些压不住的疲累的,将最后一些沉底的光都迸出来照耀,那光里便有了许多沉积物似的,是粘稠滞重,也是有些不干净的。鸽群是在前边飞的,后弄里飞着的是夕照里的一些尘埃,野猫也是在这里出没的。这是深入肌肤,已经谈不上是亲是近,反有些起腻,暗底里生畏的,却是有一股噬骨的感动。

          上海弄堂的感动来自于最为日常的情景,这感动不是云水激荡的,而是一点一点累积起来。这是有烟火人气的感动。那一条条一排排的里巷,流动着一些意料之外又清理之中的东西,东西不是什么大东西,但琐琐细细,聚沙也能成塔的。那是和历史这类概念无关,连野史都难称上,只能叫做流言的那种。流言是上海弄堂的又一景观,它几乎是可视可见的,也是从后窗和后门里流露出来。前门和前阳台所流露的则要稍微严正一些,但也是流言。这些流言虽然算不上是历史,却也有着时间的形态,是循序渐进有因有果的。这些流言是贴肤贴肉的,不是故纸堆那样冷淡刻板的,虽然谬误百出,但谬误也是可感可知的谬误。在这城市的街道灯光辉煌的时候,弄堂里通常只在拐角上有一盏灯,带着最寻常的铁罩,罩上生着锈,蒙着灰尘,灯光是昏昏黄黄,下面有一些烟雾般的东西滋生和蔓延,这就是酝酿流言的时候。这是一个晦涩的时刻,有些不清不白的,却是伤人肺腑。鸽群在笼中叽叽晓波的,好像也在说着私语。街上的光是名正言顺的,可惜刚要流进弄回,便被那暗吃掉了。那种有前客堂和左右厢房里的流言是要老派一些的,带黄衣草的气味的;而带亭子间和拐角楼梯的弄堂房子的流言则是新派的,气味是樟脑丸的气味。无论老派和新派,却都是有一颗诚心的,也称得上是真情的。那全都是用手掬水,掬一捧漏一半地掬满一池,燕子衔泥衔一口掉半口地筑起一巢的,没有半点偷懒和取巧。上海的弄堂真是见不得的情景,它那背阴处的绿苔,其实全是伤口上结的疤一类的,是靠时间抚平的痛处。因它不是名正言顺,便都长在了阴处,长年见不到阳光。爬墙虎倒是正面的,却是时间的帷幕,遮着盖着什么。鸽群飞翔时,望着波涛连天的弄堂的屋瓦,心是一刺刺的疼痛。太阳是从屋顶上喷薄而出,坎坎坷坷的,光是打折的光,这是由无数细碎集合而成的壮观,是由无数耐心集合而成的巨大的力。